• 以前有个同学爱抬杠。每次大家沉重叹及“这一年过去了,再也无法回头了”时,他便煮鹤焚琴:“每一天过去了还无法回头呢,你再过一个2002年中秋节试试?”这话很不让人轻松,是因为经他一说,时间的紧迫感就具体渗透到日常生活中去了。
      本来,到年底,自觉一点的免不了要感怀时光荏苒,痛惜红颜易老,祝福来年气象,指望柳暗花明,又一个节点到头。但类似感慨,也就是一年一度,12月31日23点59分59秒格外沉重,这一秒咯哒一过,人和时光就又各走各的去了,就像通过了一次考试,此前如临大敌战战栗栗,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可是如果考虑到“每一秒的流逝都是不可逆的不可替代的”这论点,麻烦就大了。总结自省得凝缩到每分每秒——除非你拿接近光速去运动,否则,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
      
      
      我小时候,有段倍感时间压力。家里有口老钟,端坐在卧室五斗橱上,会发出“苛责苛责苛责苛责”的声音,像那口钟在一口口啃时间。我每次夜深人静睡不着,听着“苛责苛责苛责”声,都觉得虚度时光——“啊现在睡不着明天就会起不了床哪怕起床也会很困”。后来这钟退役了,我的睡眠质量遂大有提高。这就是生物钟没那么灵敏的好处:不知道时间在流逝了。
      
      秒分时日月年这些把时间量化的度量衡是好的,但和一切可量化的东西一样,可量化=可比较,比较是最给人压力的。就跟以前每到七月末就感慨“暑假都过一半啦我还没觉得哪”一样,每到岁末长了一岁,对各人意义不同。村上春树有个小说写,一个男人把自己寿命定为七十岁,所以到三十五岁,就是“从此侧到彼侧”。当然他也说,如果愿意,尽可以把寿命定为八十岁(也不是没把握),所以转捩点能出现在四十岁——当然,主角是个较真的人,没这么做。
      
      我是个不太较真的人,所以这招式我常用,能推则推。每年过年,我就自我安慰:没关系没关系,到过春节这年才过去呢……前几年满26岁了,琢磨“按能活七十多八十来算,这辈子都过了1/3啦……没关系,我只要活到81岁,就还没到1/3!”后来自然不难想像,几年下来,我已把自己的预期寿命无限推迟到了将近87——考虑到我外部环境不算美好,做人又没有吸风饮露的觉悟,这个寿命已经明显过于乐观了。
      
      所以这是种,怎么说呢,不负责任的态度。这种心态可以归结为:
      “我知道不管日子胡乱过能无忧无虑,所谓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嘛。但稍微给自己一点还重视着时间流逝的暗示,再撒泼耍赖点理由让自己过得去一下,就好了。”
      
      我有个自律狂朋友,去年年底前,死等一笔款子,好把“2010年的净存款涨到十万!”,但人家付款晚了,他急得热锅蚂蚁,心神不宁。刚到元旦,人家把款给了,他还很焦虑,一边把款归档到了2011年收入,一边慨叹“又没完成指标。”我问“干嘛不把这笔算成去年?反正是你自己的私人指标,谁知道啊?”他一脸严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位朋友的自律和勤奋精神,我大感不如,极为钦佩。但也因为我一个野闲人,无刻度的日子过得惯了。话说丰子恺先生有过个精妙的说法。年月不过是行星运转的规律。我依此推论,拿行星运转出的晨昏明暗来计算时间,是便利,但大可以不拿来绑自己一道。昨儿和一位朋友聊天,互道祝福“但愿明年好一点”,完了互相哑然:“其实说明年,也就迈过一天,能好到哪里去,坏到哪里去呢?”
      
      
      如是,大可以用一种报喜不报忧的精神过日子:一年末了,有得意事,不妨自庆自祝,是个好年;不够得意,没“完成指标”,嗨,不就是行星又转一圈,与凡人生活又有啥联系呢?过就过吧。
      
      其实非只时间,一切可以拿来度量的指标,都可以拿这种态度来。他人拿时间和指标来压自己也就罢了,自己给自己定些期限就免了。刘邦的老婆吕后这辈子最好的一句话,就是哄张良吃东西:人生白驹过隙,何必自苦如是?
      
      其实这些话是说给“最烦过年时就被拿虚岁算年龄被爸妈指称说又大了一岁了怎么没有压力呀怎么还不赶紧着听我给你安排免得将来如何如何呀”,以及“又一年到头了觉得没有达到自己给自己定的预期目标啊怎么办啊”的人们。2011还剩不到半天,行星又快绕完一圈了——那就让它继续绕吧。每个人的人生既是如此不一样,行星自己在那瞎转,我们自己在地上生活,各不妨碍即是。划个年限举个目标固然能鼓励拖延症们快加油,但自己瞎琢磨的事未必要像法家之刑有其始必有所终。人生似短非短,似长非长,非得在行星转完若干圈之前,以做完某事为荣,以没做完某事为耻,这才是真天方夜谭哪——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诸位听了,估计都乐了。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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